在书店里,我们在书架前漫无目的地浏览时会注意到,文学类书架的顶层往往是象《狄更斯文集》、《托尔斯泰文集》或是《堂吉诃德》这样的大部头作品,而另一侧诗歌类书架顶层则是《歌德诗集》或是《普希金诗集》,它们一字排开俯视着你,令你有一种无形的压力,使你几乎无力从中抽取一本下来翻阅。当然,这种威严是内在的,通常只在敏感的读者的余光里呈现。换句话说,它们中的任何一本也别想捞到机会像新科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作品那样被摊放在桌面上予以重点介绍,而这位当代的“宠儿”也许正在书里向那些被束之高阁的先贤们虔诚的致敬呢。世事就是如此,那种错综复杂的暧昧关系可不只是出现在情场上。
那些几乎成为书店背景和装饰的书籍,通常正是我们所说的经典作品。也许由于“经典”这个词所携带的由来已久的庄重气质,以及它在掠过历史的不同时期时带来的复杂的文化印记,让普通读者经常有望而生畏之感。许多时候他们更愿意读当代的作品,因为那些作品里有他们所熟悉的房子、装束和器具,许多时候大众读者就是被这些表象牵着走的――那里面也有爱情呵,也有生离死别呵。
这些肤浅的观点(其实也正常,谁让他们是大众读者呢),激起了一些有识之士的义愤或者深思,这两年书店里终于相继出现两种被重点介绍的书籍(被摊开放在桌面或是单独摆放在高于桌面数公分的架上),然而它们为之辩护的正是在它们后面隐约现身的经典作品。一本是去年出版的美国批评家布鲁姆的《西方正典》,一本是刚出版的意大利作家卡尔维诺的《为什么读经典?》。两本书的出发点都有为“经典”辩护的意思,但比较起来又有所不同。布鲁姆是批评家出身,对于西方当代文化批评学者意识形态“挂帅”的做法义愤填膺,而且他在西方经典的选取上显然颇费思量,尽可能钩勒出西方文学的主要脉络。而作为小说家,卡尔维诺显得要超然许多,在具体的行文上也没有那么大火药味,他在书中评论的对象相比于布鲁姆,在时间上跨度更大(从荷马到博尔赫斯),在对象的选取上也更随意,明确标明这是“他的”经典作家。两本书都极为雄辩,且不乏洞见,可是真的落实到“为什么读经典”这一具体问题时,两者的答案都显得过于简明和语焉不详。布鲁姆试图从正面作答(不免显得笨拙和老实):“莎士比亚(代指经典作家)不会使我们变好或变坏,但他可以教导我们如何在自省时听到自我。”卡尔维诺的回答则显出这位作家一贯的轻逸和狡猾,他在《为什么读经典?》一文末尾写道:“我还真的应该第三次重写这篇文章,免得人们相信之所以一定要读经典是因为它有某种用途。唯一可以列举出来讨他们欢心的理由是,读经典总比不读好。”――几乎等于没说嘛,而文学究其实质不也是如此吗?它给人带来似是而非的快慰,但同时又那么遥不可及。爱尔兰诗人希尼曾经在文章中用《圣经》中耶酥在沙上写字的情景隐喻文学,的确非常传神。
两相对照,布鲁姆的“经典”多少让人有些许压迫感,他过于强调经典作品坚如磐石的地位,实际上倒是在帮经典作品的倒忙。如果经典作品是一个僵死的文学秩序,那它确实得被突破被推倒重来,而经典作品本身其实是变动不居的,这一点我们看一下每部经典作品的确立过程就再清楚不过:我们的古代诗人陶潜、杜甫无不是在身后数百年才确立其经典地位,而英国玄学派诗人约翰·邓恩在英国文学史上的地位,也有极为曲折的转变。而且正如艾略特所言,新的优秀作品可以改变旧有的文学秩序。至于布鲁姆对于经典作品被忽略而愤愤不平其实也大可不必,这其实就如同要求世上所有人都具有一流的文学品位,这只能是一种良好的愿望。对此,艾略特亦看得更为通透平和,他曾说过自己的读者每一个年代能有一小群他就很知足了。
从读者这个角度讲,阅读经典作品也不像卡尔维诺讲得那么悬,阅读经典作品至少有一个实在的用处,那就是验证读者自身的文学趣味的变化或者说长进。虽然里尔克在《致一位青年诗人的信》中鼓励青年人相信自己的判断,可实事求是地说,没有一个人的文学观念不是慢慢走向成熟的,基于这样的前提,努力去读前人已有定评的经典作品,就算眼下你不一定完全弄懂,但一旦有所悟即证明你自身的进步。






































